图文/刘爱民

想起母亲，就会想到窗口，就仿佛听见母亲在歌唱，就会想到母亲在窗口瞭望的身影。那一幕幕的情境深深铭刻于心，终生难忘。

上小学一年级，母亲送我入校。上课之前，母亲立在窗外向我挥挥手指指胸口并竖起大拇指，其意是别淘气、别分心，好好学习。

每当放学回家，首先见到的是母亲在门口或窗口张望着我们，这时饭菜早已做好了等着我们。无论是春夏秋冬，母亲一顿顿可口的饭菜，一次次贴心的叮嘱，一回回慈爱的目光，鼓舞着我从懵懂童雅到读书进步，迈进大学门坎，直到走向工作岗位。

母亲婚纱照

那时候对窗口旁的母亲并不太留意，只贪心于听母亲讲的经典故事、唱的各类民歌。母亲的讲述具有画面感，母亲的歌声富有穿透力。

母亲的祖籍是山东章丘，几代长辈靠闯关东积累脱贫，民国二十五年，母亲出生于牡丹江一户即将没落的大户人家，基因决定了母亲有着善良质朴的性格，也赋予了她满身的才艺，十来岁就被东北地方戏剧大家王绍百先生一眼看中，说：“这孩子将来必是台柱子！”于是就认了这位小弟子，收入剧团，练起了甩袖和扬旗等基本功。

没过几天，一向本分温和的姥姥听到后火冒三丈，硬是将母亲骂回家来，说：“从古到今，宁肯饿死累死穷死，好人家绝不让孩子当戏子，给我老老实实在家待着。”宁死不当戏子的家规让母亲没有走上戏剧表演的艺术之路。

不让学艺，母亲就自立自强地做个好姑娘巧姑娘，压抑不住的满身热情和干劲，为家里分担责任。妙龄时的母亲天生一副好面相，而且勤恳耐劳，成为当时当地众多俊小伙儿的追求对象，可姥姥认为这些人长的虽好，但都太穷了，只能纷纷婉言回绝。

解放初期，抗美援援朝时，母亲随二姨投身当地的卫生站担任护理员，照顾战场上撤下来的伤病员。经二姨介绍，嫁给了刚刚从抗美援朝回国转业到地方的父亲。姥姥这次很赞成。认为医护工作可保全家一世安全。作为转业干部且医术精湛的父亲那时年龄已经三十有余，母亲才刚十九岁。

婚后，由于父亲的脾气倔强，把在部队的一切要求还带在身上，一心扑在工作上。家务事一律不管不问，不仅没表现出恩爱护持，反而跟母亲嗑嗑伴伴了一辈子。

随着父亲事业的起起伏伏坎坎坷坷，不管生活多艰苦，环境多磨难，母亲都保持着乐观心态，积极地工作。母亲不仅对家庭付出全部心血，也是牙林线铁路系统的工作标兵，1962年只能服从政策下放了。

许多同情母亲遭遇的亲友都替她抱打不平，劝母亲另谋高就，母亲总回以“刘大夫出生入死抢救别人，顾不上家有我担着，再说我永远舍不得让孩子们受难为”。舍不得孩子受难为，给孩子们一个完整的家。让母亲下半辈子更加辛劳。这是牺牲自我全身心培育子女支持丈夫的大爱。

外表苗条俊秀内在刚毅不屈的母亲，越是艰苦越是勤俭，越是任劳任怨，越是心明眼亮。我们兄弟姐妹五个，从小到大虽说衣服穿得不太新鲜时尚，却总由母亲洗得干干净净；虽说吃的不太营养丰盛，却从未捱饥受饿，即便是捡来的白菜帮子，母亲也总能做出香喷喷的水饺。

直到现在无论什么大餐美食，水饺仍是我的最爱。母亲的人品情趣让人夸赞，厨艺才艺令人羡慕。在母亲的影响下，她的子女们虽然清贫，却有风骨；虽然平凡，却有深情；虽然幼小，却有志向。

最难忘的是窗里窗外飘出母亲的歌声，每年放假或闲暇，围坐在边劳作边放歌的母亲身旁，那真是一种唯美且宽慰的享受。一首首深情民歌由母亲唱出来，悠扬婉转，行云流水，清脆嘹亮。我们的艺术潜质和创作能力就是靠母亲的这些民歌调动启蒙起来的。

母亲的音色十分优美，在没有广播电视的年代成为寡淡生活和动荡时期的精神食粮、调味剂、滋补品。只可惜母亲的才艺我没能继承十分之一。

母亲与参加了工作的我

岁月匆匆，多半辈子没过上顺当日子的母亲到九十年代初，不幸患上脑梗，左半侧偏瘫。首次治疗中的母亲，眼睛除了紧紧地盯着吊瓶，就是静静地盯着窗口，被动停止了歌唱。

住院月余，医嘱要求下地活动。扶着母亲下床活动，母子俩都是一身大汗。母亲脱口骂我“太狠了”。当恢复行走能力后，就理解了我的“狠”，释然而欣慰地说：“亏得二儿子狠，要不然真就走不了啦。”自此以后母亲就不用任何人搀扶，主动去社区小花园活动健身，操持家务。

母亲就这样与偏瘫症抗衡着又走过二十个春秋。伴着半个世纪的夫妻不睦，伴着年老体弱和半身不遂，老年的母亲对子女产生了更强烈的依恋。窗口，成为她瞭望我们重要的地点。

我成家立业后，母亲住楼上我住楼下。只要上楼，她就能说出我家何时来人何时送出，我何时出门何时回来的。“天冷了，咋穿那么少”“下雨天，怎么不知道穿个雨衣打个伞”。“别乱交无益的人，更不能损人利己。”我说：“怎么这些你都看到了？怎么看得到呢？”有几次我去看望她，她竟然说我自行车没上锁。果然，再下楼时抬头回望窗口，母亲正目视着我。一切都被她在窗口看得清清楚楚。

有一次，我硬是借机批驳了她。母亲给我留下最爱吃的饺子，一闻已经馊了，我就生气地说：“以后别留吃的，我不爱吃了。以后少从窗户看，再说窗口风大，容易着凉，对你身体不利。”母亲还是慈爱地笑着，可是批驳是没用的，母亲也学精了，该留吃的还是留着留着，该去窗口目迎目送还是去了又去，只是不说出来而已。

一次闲聊，母亲说出了她对我的职业愿望，她对我从事过的药师、教师、编辑记者、景区管护等等，都不以为然、不以为荣，却偏偏认定了：“你要是当个警察就好了！”我惊异的问：“为啥？”母亲说：“既可以为群众公正做事，又可以保护好人，还不受坏人欺负。”我说：“这正是我最不想从事的职业。”我们都互相惊愕的苦笑着望着对方。

原来母亲最了解儿子直白坦率的性格，放心不下的是怕我上当受骗，遭灾遇难。所以才要不停地翘首以待，张望着平安，祝愿着顺遂。真是啊，只要下楼回望，一定会迎到母亲在窗口凝视的双眸。母亲的窗口，是最真切的牵挂最深忱的表达。

年迈行动不便的母亲见到子女就像见到救星似地充满热切。有一次闲聊，我稍微提到子女不在近旁的无奈和不足，母亲半句否定抱怨的话也没有，她一直原谅着理解着有家庭有工作不能时时陪伴的外地子女。母亲悄悄告诉我：“早就算过挂了，大仙说就你养老送终。”

老年的母亲与孙子

病重的母亲住过几次监护室，我坐在外面的冷板凳上几天几夜，常常望着紧闭的窗口，再难望到母亲临窗关切温和的目光了。

母亲出殡的前一夜，仅仅片刻打盹，我却做了一个真切的梦，梦中我在楼上的窗内，母亲在窗外的楼下，我呼喊：“妈，您怎么自己就下去了呢？！妈，您怎么就不回答了呢？！妈，您这是怎么了啊？！”只见母亲一脸洁白宁静，一身深黑色礼服，一动不动地立在那里，旁边是黑色奥迪18号。

这时，一位披着白纱，菩萨模样的女士静静地过来示意我别再往窗外看，明确告诉我：“老太太将被我带回京都了。”

母亲辞世，我难过了许多年。从此，我成了没娘的孩子。也从此，我没有了充满母爱的“家”。我再也不敢望向任何一扇窗口，因为我深知，无论我望穿双眼，再也听不到母亲的叮咛与歌声，再也不会有母亲的目光在窗前闪烁。

母亲啊，您窗口凝视我的目光，是我不灭的明灯，照亮我前行的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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刘爱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