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洛阳文物保卫战”二十四年后再回首
2026-10-28 16:16 中国新质生产力网核心提示: 坚守真实是纪实类节目的根本。没有真实,何以纪实?!守住真实的底线,是对公众的尊重,更是对历史的敬畏。纪实类节目编创团队须审慎处理个人叙事与历史整体之间的关系,建立覆盖策划、采访、编辑、审核各环节的全流程事实核验机制。
王晓文
洛阳市中心的周王城广场上,藏着周王城天子驾六博物馆。2003年10月1日建成开放的它,虽在中国博物馆体系中尚显“年轻”,但却是极具分量的遗址型博物馆。它依托21世纪中国考古重大发现——“天子驾六”大型车马陪葬坑,“原址保护”“原状陈列”,不仅是一座展示东周瑰宝的殿堂,更是那场捍卫文明记忆与法治精神的“洛阳文物保卫战”的实物见证。
洛阳正式成为都城是从周平王开始的。西周末年,周幽王为博美人褒姒一笑,烽火戏诸侯,丢了江山。其子周平王为了躲避戎族的进攻,不得不于公元前770年迁都洛阳。这一年在中国历史上非常重要,从此中国进入东周时期。东周从公元前770年到公元前256年,共25位周天子在洛阳为王。
20世纪50年代,考古学家阎文儒率队在洛阳涧河两岸进行考古调查和勘探,发现了东周王城遗址。
2002年,洛阳市要建包括地下人防工程在内的“河洛文化广场”。这个广场就位于东周王城的“周王陵区”。洛阳市文物工作队的考古工作者进行钻探时,发现大批东周时期的重要文化遗迹。仅在已经钻探的16000平方米范围内,就发现397座墓葬(其中2座是带墓道的大型墓葬)和17座车马坑(其中马坑10座,车马坑7座),马坑和车马坑数量超过了洛阳20世纪50年代以来发现的马坑和车马坑的总和。其中,最大的车马坑长42米、宽7.2米,为全国仅见。尤其是首次发现六马一车的“天子之乘”,举世瞩目!
这一轰动全国的发现引起了洛阳市民及专家学者的极大关注。“河洛文化广场”要不要再继续建设下去?如何建设?一场巨大的争议由此展开。
以洛阳师范学院原院长叶鹏为首的十二位洛阳知名专家学者联名上书市委市政府,建议重新审视“河洛文化广场”设计方案;中国社会科学院考古研究所副所长王巍在考察后写下“东周瑰宝,举世无双”八个字;曾任河南省委常委、宣传部部长的国家文物局原局长张文彬在考察后指出:“洛阳东周车马坑的重大发现,充分显示了洛阳在历史上的重要地位。”……
然而,多方努力没能阻止法人违法的脚步,次年伊始,形势急转直下。
洛阳市未按照新修订的文物保护法的规定,在未经河南省政府批准和国家文物局同意的情况下,为突击抢建“河洛文化广场”,将大型挖土机械开进东周王城遗址范围内,强行推进大规模施工作业,“天子驾六”车马坑面临毁灭性灾难的威胁。
▲同一地点拍摄的施工场面(2003年1月15日上午、1月16日下午)
面对突变的事态,文物人把新修订的文物保护法送到工程指挥部,却遭到了拒绝,指挥长说,拿走,我这里也有很多法。
在局面已经不可收拾的情况下,洛阳文物工作者向中国文物报社求援。
记者李让(后任中国文物报社总编辑)星夜兼程赶到洛阳,深入现场进行调查采访,迅速写出重磅报道《洛阳在毁什么?!》(《中国文物报》2003年1月24日刊发),揭露正在猛烈发生的法人违法行为,呼吁挽救重大考古发现。社长兼总编辑李文儒高度重视,亲自安排,报道在《中国文物报》视点版整版刊发,标题字号之大前所未有,头版报眼还做了醒目导读。


一周后的除夕——2003年1月31日,《洛阳日报》头版头条刊发洛阳市委书记1月30日与市城建系统负责人座谈的报道,以“城建任务重 快马须加鞭”为大字标题,要求:“今年牡丹花会前要确保完成以下重点工程……河洛广场建设不要再搞‘节外生枝’,要排除一切干扰,抓紧时间赶进度”。

《中国文物报》针锋相对,跟进再发记者李让写的后续报道《洛阳,1月16日以后……》(《中国文物报》2003年2月12日刊发),也是头版头条,通栏半版!

2月28日,搜狐网站全文转发了《洛阳在毁什么?!》和《洛阳,1月16日以后……》等报道,登载于《搜狐视线》头条,立即引起强烈反响,短短两天时间,就有近两千位网民发表意见,打印出来有200多页。

2003年2月27日上午,第九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十二次会议在北京人民大会堂举行。这是第九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的最后一次例会。会议从27日至28日,历时2天,主要任务是为将于3月5日召开的第十届全国人大第一次会议做准备。
《中国文物报》的这两篇报道惊动了来京参加第九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十二次会议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毛昭晰先生。新中国成立以来,全国文博系统一共有两位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一位是国家文物局老局长王冶秋同志,另一位就是毛昭晰先生。
“2002年10月28日,第九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十次会议经过第四次审议通过了新修订的《中华人民共和国文物保护法》。没想到还不到百日,洛阳竟发生了这样的违法事件?!这不是公然藐视法律的权威和尊严吗?!如果无视和容忍这样践踏法律的行为,那么新修订的文物保护法如何贯彻落实?!”毛昭晰先生非常愤慨。
于是,他马上打电话给李让。
毛昭晰先生和李让很熟悉,在他眼里,李让是一位很有责任心、很有正义感的年轻记者。1999年全国“两会”期间,李让就为国际友谊博物馆馆舍建设问题找过毛昭晰先生多次,请毛昭晰先生帮助呼吁。2001年杭州市启动城区运河整治工程,毛昭晰先生呼吁要保护好运河沿岸的文物古迹,如桥梁、码头、仓储、小河直街、拱宸桥西老街区等运河文化的重要见证和民俗风情的重要载体,使一大批运河文物古迹得以保留下来。当时为此事的报道,毛昭晰先生也找过李让。
李让在电话里向毛昭晰先生详细报告了他在洛阳了解到的情况。毛昭晰先生更加不安,他请李让下班后过来一趟,给他多带些报纸。
李让来到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驻地时,已经很晚了,他给毛昭晰先生带来刊登《洛阳在毁什么?!》和《洛阳,1月16日以后……》的两期《中国文物报》,每期都带了几十份。
毛昭晰先生仔细看完《中国文物报》刊发的两篇报道,让李让抱上报纸,跟着自己,一个房间一个房间地找住在会议中心的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告诉他们发生在洛阳的毁坏文物的违法事件,给他们留下报纸,请他们关注。
这样一趟跑下来已经接近午夜了。回到房间,毛昭晰先生坐到桌前,打开《中国文物报》,再次仔细读了这两篇报道,然后铺好纸,给中央领导写信,反映情况。有委员建议他把信写给四位领导,但是毛昭晰先生觉得还是写给全国人大和国务院的主要领导为好,他这封两页纸的长信开头就写着:李鹏委员长并转温家宝同志。

信写好已是2月28日凌晨了,毛昭晰先生告诉李让,2月28日是第九届全国人大常委会最后一次会议的最后一天,也是他担任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的最后一天,现在他在站最后一班岗、做最后一件事。
第九届全国人大常委会第三十二次会议完成各项议程后,于2月28日下午在人民大会堂闭会。会议结束时,毛昭晰先生将已有四十五位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签名的长信,连同刊登《洛阳在毁什么?!》和《洛阳,1月16日以后……》两篇报道的两期《中国文物报》各两份,直接交给李鹏委员长,并讲述了事情的原委。在认真听完毛昭晰先生的讲述后,李鹏委员长说:“我一定把你这封信交给温家宝同志。”
3月3日,温家宝同志就河南洛阳河洛文化广场施工破坏东周王陵遗址作出重要批示。
3月6日,在列席十届全国人大一次会议时,毛昭晰先生遇到了到处找他的国家文物局局长单霁翔,单霁翔对毛昭晰先生说:“温家宝同志给建设部和国家文物局的批示我们已经看到了,我们今天下午就召开紧急会议,我们将会同河南省政府查处此事。”

后来,河南省人民政府就洛阳市在东周王城文化广场(原“河洛文化广场”)改造建设中违反文物保护法问题,向河南省各辖市人民政府、省人民政府各部门发出通报,列举了经建设部、国家文物局和河南省人民政府组成的联合调查组调查认定,洛阳市东周王城文化广场改造建设中存在的主要问题。明确指出,为进一步加强文物保护工作,严肃法纪,省人民政府决定对洛阳市人民政府予以通报批评,并责成洛阳市人民政府对违法施工的有关部门、有关责任人作出严肃处理。
再后来,洛阳市委市政府决定将“河洛文化广场”改为“东周王城文化广场”,在广泛征求文物专家和社会各界意见并得到国家文物局批准后,洛阳市对“天子驾六”大型车马陪葬坑遗址制定保护方案,成立了专门文物保护机构,修建了原址原状陈列展示“天子驾六”大型车马陪葬坑的遗址型博物馆,2003年10月1日建成开放。
2013年3月5日,洛阳东周王城被国务院核定公布为第七批全国重点文物保护单位。
2021年10月18日,洛阳东周王城遗址入选“百年百大考古发现”。
回顾历史,24年前那场最终实现逆转的“洛阳文物保卫战”,已然成为中国文物保护史上具有里程碑意义的经典战例。其重要意义是,在我国文物法治建设关键时期,维护了新修订的文物保护法的权威和尊严,强力推动执法落地,在全国范围内产生了有利于贯彻落实新修订的文物保护法的积极影响。中国文物报记者李让的两篇新闻报道《洛阳在毁什么?!》和《洛阳,1月16日以后……》,发挥了舆论监督的重要作用。毛昭晰等四十五位全国人大常委会委员联名上书中央领导,推动高层干预,发挥了力挽狂澜的决定性作用,最终叫停破坏文物的工程,使“天子驾六”得以幸存。
▲《洛阳在毁什么?!》荣获国家文物局主办的“第二届文物保护好新闻”评选唯一的特等奖
“洛阳文物保卫战”是文化遗产领域具有重大影响的事件,本应被庄重书写、完整铭记、载入史册。但是,当下在重述这段历史时,出现了叙事错位和史实缺失的现象,令人深感忧虑。
日前,央视一档挖掘式纪实采访节目聚焦洛阳“天子驾六”车马坑的抢救保护往事,央视新闻微信公众号推出了《推土机逼近,这位“刺儿头”靠硬刚救下国宝》,把挽救保护举世无双的东周瑰宝这场由多方合力促成的系统性胜利,窄化成考古学家个人“靠硬刚救下国宝”的“独角戏”,历史的复杂性和严肃性在戏剧化叙事中被消解。将至关重要的环节排除在叙事之外,不仅不符合史实,更削弱了事件本身的意义,使历史呈现失去了应有的厚重。
坚守真实是纪实类节目的根本。没有真实,何以纪实?!守住真实的底线,是对公众的尊重,更是对历史的敬畏。
纪实类节目编创团队须审慎处理个人叙事与历史整体之间的关系,建立覆盖策划、采访、编辑、审核各环节的全流程事实核验机制,确保涉及重要事件的每个细节都有据可查、多方印证。
这样做,纪实类节目才能承担起历史真相守护者的职责,才能具有经得起时间考验的生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