1.

倘若时光如子虚河一样能够倒流  倘若

人生可以重来一次  你会毅然决然地表示

我不再是你的最佳选择  我知道

这已经给我留足了面子  你真实的想法是

全天下的男人都被神接走  唯一的我

也不再是你的唯一  我喜欢的

我追寻的  你都了无情趣

而我又无力满足你最基本的需要  甚至

不能让你活得扬眉吐气  捉襟见肘的生活

已经让你失去了耐性  而耐性

就是不断给自己制造负面情绪  没有崩溃

只能感谢你的遗传  只能感谢上帝

没有让我变得更加歇斯底里   歇斯底里

是一种病   而且传染

这些年  从你身上我也能看到另外一个自己

但我无法让自己变得循规蹈矩  世道清明

也不在意我一个烂人  我是不可救药的

你了然与否  他们都不会高抬贵手

赐我一展宏图的机会  每一线生机

都是生命与尊严的替代  昂贵而又廉价  

2.

我们就是在子虚河畔认识的  确切地说

是在子虚河右岸那个叫黄粱的古镇  是的

黄粱  一个与梦有关适合做梦的地方

一个让我们尽情挥霍青春与激情的地方  一个

充满诱惑与凶险的地方  家庭观念

据说就是在那个地方产生的  没有人知道

这是历经无数次械斗后的突发奇想  还是

先民们报团取暖的具体体现  八十年代的青年

一言一行都充满叛逆  但根深蒂固的祖训

始终流淌在我们的血液  因缘巧合

也可以说阴差阳错  我们走在了一起

曾经沧海难为水  实话实说

那时候你就是我的最爱  四十年后

也没有谁能取代你在我心中的位置  再美的花

都是过眼云烟  而你

我的最爱  从一开始就是一株稚嫩的小草

一声不响地绿在那里  满身的露珠

告诉我你还是一块无瑕的碧玉  一个喜欢做梦

还没有被人惊扰的处子  不敢说我是你的最爱

未经的时日  你承受了太多的伤害与不公  

3.

我是一个离经叛道的诗人  犹如我的出身

从一开始便背离了传统  而传统

是需要维护的  就像黄粱镇南门那幅肖像

看上去一本正经  在历史的某一个瞬间

最终被涂抹得面目全非  但他

阴魂不散  我的第一声啼哭

就被他的孝子贤孙盖棺定论  为了生存

我一直过着边缘人的生活  不笑的权利

至今没有放弃  你应该知道

我非慵懒之人  犹若勤勉的列祖列宗

一刻也没有停止耕耘  不要说

我只会纸上谈兵  也不要说

我没有令洛阳纸贵  作为一名天生的反对派

没有要我的呼吸费就不错了  没有

把我的笔墨纸张没收就不错了  没有饿死

不是他们格外开恩  你超负荷的劳作

才是我们这个单位正常运转的保障  是的

再小的组织也是单位  包括

我们的家庭  它能够坚持到今天

你厥功至伟  而我形同虚设

4.

没有人告诉我来自何方  有记忆的时候

我已经被别人重新命名   单门独户的杨家

凭空多了一株幼苗  也多了一个

传宗接代的希冀  子虚河源远流长

养活了两岸无数的植物与生灵  天可怜见

我也长成一株参天大树  你锦上添花

让这个世界多了些许喜庆  子虚河畔的生活

成为我们最珍贵的回忆  那时

老母亲还健在  不苟言笑的她

因为你的加盟喜出望外  又因为爱孙的诞生

喜极而泣  和她一样

我们都是这个世界上最幸福的人  八十年代

已成过往  我们也从右岸

返回左岸  返回一株杨树的命名地  

并在辖区内安营扎寨  如果

终老于此也就罢了  平凡的我们  

无需身外之物的加持  能吃口饱饭就很好了

能与你相濡以沫就足够了  很可惜

年轻的我缺乏这个境界  而你的怂恿

与宽容  也让我产生了兼济天下的雄心壮志

5.

所有的门窗都紧闭着  没有闲置的座位

硬挤进去也是站着  就像我的身份

自始至终都是“临时”  也就是说

朝不保夕  那点可怜的薪水

抵不上衙役们一盒好烟  但我无怨无悔

只要做的是我喜欢做的  只要我的意志

没有被别人肆意践踏  白尽义务

也不至于让我感觉为难  没有你

我当然不会有这么大的底气  苦筋拔力

比舞文弄墨实惠多了  无论按时付款

还是计件收费  你微薄的收入

勉强为这个家庭抵御风寒  最尴尬的日子  

我们没有流落街头  日渐长大的儿子

也没有因为营养不良弱不胜衣  他的未来

就是我们的期冀  不指望他光宗耀祖

不奢望他成名成家  只要身体健健康康

没有做人上人的痴心恶念  自食其力

就是我们对他最大的盼望  而他

也没有让我们大失所望  除了教科书

他做什么都兴趣盎然  且煞有介事  

6.

击鼓能手还有落拍的时候  谁又能

不犯错误  在这里

我无意为自己的背信弃义寻找借口  借口

也不是寻找的  我只是想用这句阿拉伯方言

告诉你我仅仅是一个凡人  正是

因为我是一个凡人  便容易小富即满

便容易自命不凡  言谈举止

也随之变形走样  当浪子回头

你没有对我求全责备  甚至没有

给我解释与道歉的机会  你说一切都过去了  

而我也认为一切都过去了  但我深知

有一种创口永远无法愈合  这也是我

许多年来故作镇定的原因之一  至于

那些卫道士们的表现与表演  我从未理会

更不听他们高谈阔论  在他们眼里

我就是一个失足儿童  没有他们

我早已万劫不复  正如你后来告诉我的

正是他们的围追堵截  才让我无枝可依

才让我渐渐失去生存空间  他们

不是我们  却常常拿“我们”开心和说事

7.

从子虚河畔到乌山脚下  从弱冠到不惑

在普罗大众主导的伟大世界  我们

一直两袖清风  不但无产无业

而且无名无分  无需解救与解放

那样便违背他们的宗旨  花天酒地的生活  

从来不是我们所憧憬的  其实

普罗大众只是一个名义  他们吐出的每一个字

都在给普罗大众上纲上线  而他们

那些号称普罗大众的代言人  每时每刻

都在监守自盗  夹缝中求生

我们已经使出了全身解数  没有落井下石

就要感恩戴德  他们就是救世主

他们就是神仙皇帝  不然

那些此起彼伏的乌拉声从何而来  没有

与虎谋皮  没有在群魔乱舞的盛宴上

分一杯羹 无疑是我们的造化与福气        

也是我们生而为人的底线  明白了这一点  

你就明白了我们入不敷出的根源  并非

我们不努力  而是他们一直张着血盆大口  

狮子一样在大街徘徊  咆哮  寻找可食之人

8.

人不能在一棵树上吊死  在一棵树上吊不死

那就换一棵树  换一棵树

当然不是为了吊死  也不是为了乘凉

至少我们背井离乡是为了生活有所改善  然而

天下乌鸦一般黑  在京都这棵大树上

我们渴望找寻一点别人打剩的果子  也确实

找到 一点  都是道友们介绍与指点的

但我们毕竟是外来户  大树的辽阔与宽容

为我们提供了暂时的栖息之所  庞大

而有浓密的阴影  以及它自身的清规戒律

也让那些浮在水面的人也包括我们  永远不能

落地生根  这里不是异国他乡

这里不需要签证和绿卡  无尚方宝剑者

纵然你在这里坚持百年  纵然你的骨灰

做了大树的肥料  你仍然没有一个

合情合理的名分  快节奏的生活

透支了我的身体  日积月累的磨损

也到了分崩离析的时候  顺理成章地

毫无征兆地  我这辆破车突然抛锚

被拖进了就近的“大修厂”——某某医院

9.

走出医院  我们已经两手空空

我们已经负债累累  而你的身体

也因为照顾我而千疮百孔  但你没有抱怨一句

更没有因为我的不争气大动肝火  是的

身体的不争气没有让我敛手屏足  反而

让自己的脾气变得更坏  身在异乡

你感受到了空前的孤独  更担心  

整个局面的不可收拾  所谓“整个局面”

当然还是指我时好时坏的身体  死里逃生

不等于彻底复原  间或发作

比在“大修厂”还令人可怕  儿子在外地上大学

身边没有人手可借  一个女人

只有靠下意识或者说直觉为自己探路  而我

此刻也幡然醒悟  此地不留爷

自有留爷处  无论我这个“爷”有没有价值

乌山不会拒绝我  乌山的兄弟姐妹

更不会坐视不顾  正是因为有这个信心

我在你的陪伴下铩羽而归  恰如

重返伯利恒的拿俄米  你当时的心情

应该与她大同小异  甚至比她还要难堪

10.

一方水土养一方人  回到乌山脚下的我们

尤其是我  渐渐恢复了生机

你也变得枝繁叶茂  蒙神不弃

我们都成了祂的子民  这没有什么可夸口的

此处按下不表  但我总是不能让你称心如意

因为我始终不能战胜“老我”  名利之心

促使我写下那么多没用的东西  耽误了正事

也让你感到义愤填膺  那些不堪回首的往事

都是你试图忘却的  而我总是津津乐道

这与在太岁爷头上动土有何两样  是的

我笔下的东西没有什么宏大叙事  其私人化

正是未来世界所必需的  一片树叶

有一片树叶的纹理  我们的存在

从来不是可以轻易忽略的细节  其实

你才是我今生与来世的名利  所谓来世

早已不攻自破  我们的前面

是用正义与善意铺就的天梯  祂安排的

一定是最好的  你的普通与伟大

就在于用数十年的万般无奈  陪伴了

一个不值得你陪伴又不得不陪伴的冤家对头

     2026.10.7.岱下

      

岩峰，原名杨岩峰，山东省泰安市人。多年从事报刊编辑工作。自上世纪八十年代始相继在全国各地报刊发表各类文学作品千余篇（首），并多次获奖；玫瑰系列组诗曾引起广泛好评，被誉为“玫瑰诗人”；出版有诗集《太阳泪》（三人集）《野玫瑰》《独对玫瑰》《咏叹》（二人集）《八月的爱情》《幻影》《挽歌》《苹果花开》《呓语》和散文集《樱桃园》《隔膜》《在信仰的高原》及诗论集《岱下诗话》等。作品被收入多种专集或年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