重阳节讲敬老，最深沉的爱护，是在意外来临的那一刻，有能力做出对的选择。十年前，一位84岁老人心脏骤停，传统的胸外按压救不了他——胸一按，肋骨就断了。医生转而用一台仪器在腹部一提一压，把他从死亡线上拉了回来。十年过去，老人依然健在。这个故事指向一个常被忽视的事实：对骨质疏松的老年人而言，救命的“标准动作”，有时恰恰是二次伤害的来源；而一条“绕开胸部”的复苏路径，可能才是真正意义上的生命“扶老”。

▲2016年天津市第三中心医院姜素文主任医护团队采用腹部提压心肺复苏成功抢救高龄心脏骤停患者

一、一个被“按断肋骨”困住的抢救，与一次生命的转向

2016年9月5日上午，84岁的王先生因突发胸闷晕厥被送入天津市第三中心医院急诊科。入院后不久，患者突发心脏骤停，急诊科副主任姜素文立即组织抢救，给予胸外按压、气管插管接呼吸机辅助通气。然而，持续胸外按压至第4分钟时，患者发生了胸肋骨骨折。

对于一位84岁的老人，这个并发症并不意外。传统胸外按压的胸壁损伤发生率高达30%～80%，在骨质疏松、高龄患者中尤为突出。继续按下去，肋骨断端可能进一步损伤胸腔内脏器，不按，循环无法恢复，心脏不能复跳，抢救陷入了两难。

姜素文主任果断决定：立即改用腹部提压心肺复苏仪。这台由王立祥教授团队发明、李静教授团队转化的仪器，通过负压吸附装置与腹壁紧密结合，以节律性的提拉与按压改变腹腔和胸腔压力，在不触碰胸廓的前提下建立循环与呼吸支持。经过30分钟腹部提压复苏，患者恢复了自主循环，随后接受介入治疗，最终痊愈出院。

十年之后回看，这不仅仅是一次成功抢救，更是一个方法论层面的提示：当“胸路”因骨折、畸形或骨质疏松而走不通时，“腹路”是一条真实可用的生命通道。

二、“肚子”凭什么能救“心”？——“腹泵”的科学逻辑

用腹部提压来替代胸外按压，乍听之下令人疑惑：心脏在胸腔，为什么按压肚子能推动血液循环？

答案在于一个被称为“腹泵”的生理机制。腹部容纳了人体约四分之一的血容量，而膈肌是分隔胸腔与腹腔的核心呼吸肌。当提压装置对中上腹部施加节律性的下压与上提时，腹腔内压力发生周期性剧变，膈肌随之大幅度上下移动，由此产生三重效应。

其一，驱动循环。腹内压升高时，腹腔内的血液被“挤”向胸腔，增加右心回心血量；腹内压回落时，胸腔内负压又有利于血液从外周回流。血流动力学模型显示，有效的腹部反搏可使心输出量从标准CPR的约1.3 L/min提升至2.4 L/min，平均系统灌注压从25 mmHg升至45 mmHg。其二，辅助通气。膈肌的被动上下移动本身就在改变胸腔容积，使患者在无需口对口呼吸的情况下获得一定的通气支持。其三，提升冠脉灌注。腹部按压产生的压力波可逆向传导，产生类似主动脉内球囊反搏的效果，提高主动脉舒张压，从而改善冠状动脉的灌注。

2013年，中国腹部提压心肺复苏协作组制定的首部专家共识，将这一机制正式纳入临床框架，明确指出对于存在胸外按压禁忌证的患者——胸廓畸形、胸部外伤、血气胸、胸肋骨骨折等——腹部提压是适应证。王立祥教授团队进一步将其理论根基追溯至张仲景“胸腹并治、气血同调”的整体观，使这项技术同时获得了现代医学与传统医学智慧的双重支撑。

三、不是“退而求其次”，而是另一种有效性

一个合理的追问是：腹部提压的效果，是否只是“没办法时凑合用”？

临床证据的回答是否定的。一项纳入17项随机对照试验的Meta分析显示，与标准心肺复苏相比，主动腹部加压-减压CPR在自主循环恢复率和短期生存率方面均具有优势，合并风险比（RR）为1.38（95% CI 1.23–1.55）。另一项系统评价中，腹部反搏CPR组的自主循环恢复率为47%，显著高于标准CPR组的29.63%。在窒息性心脏停搏患者中，腹部提压技术的抢救成功率可达73.77%。

更关键的是安全性的结构性差异。腹部提压从根本上绕开了胸廓，避免了肋骨骨折这一传统CPR最常见、对老年患者最具破坏性的并发症。对于已经发生胸肋骨骨折的患者，它不仅是“替代选项”，而是唯一能够在不再造成新损伤的前提下继续进行高质量复苏的手段。姜素文团队的病例报告中，患者在胸外按压导致骨折后启动腹部提压，最终实现自主循环恢复且意识恢复，正是这一逻辑的临床验证。

当然，腹部提压并非万能，更不是对传统CPR的简单否定。当胸外按压可行时，标准CPR仍是基础；当胸外按压不可行、不宜行或已经造成损伤时，腹部提压提供了经过循证检验的替代路径。专家共识同时明确了禁忌证：腹部外伤、腹腔脏器出血、腹主动脉瘤、膈肌破裂、腹腔巨大肿物、妊娠中晚期等，均不适用。适应证与禁忌证的边界清晰，恰恰是一项技术走向成熟的标志。

四、重阳节的“扶老”之问：从知道，到敢用

回到重阳节的本义。“敬老”是态度，“扶老”是能力。当一位老人倒在地上、心搏骤停，真正的“扶”，不是搀扶他站起来，而是在黄金几分钟内做出一个不会造成二次伤害的复苏决策。

对老年人家属和照护者而言，最有用的认知或许只有一条：老年人骨质疏松高发，胸外按压的骨折风险远高于一般人群。如果现场具备腹部提压设备，或急救人员判断胸外按压存在禁忌，应当知道“腹部提压”是一条真实、有效的选项。它不是偏方，而是经过专家共识、多中心临床验证、Meta分析检验和十年临床实践的中国原创技术，2020年入选“科创中国”50先导技术。

那位84岁的老人，在十年后的今天仍然健在，是这项技术最有说服力的注脚。但一个案例的意义，不在于它本身多么动人，而在于它提示了一种选择的存在。重阳敬老，不妨从了解这条“用肚子救命”的路径开始——让每一次“扶老”，都不至于因为选错了方法，而在救助中制造新的创伤。

参考文献

姜素文，傅宝琴，韩振坤，等. 腹部提压心肺复苏成功抢救84岁心搏骤停患者[J]. 中华危重病急救医学，2017，29（2）：179-180.

中国腹部提压心肺复苏协作组. 腹部提压心肺复苏专家共识[J]. 中华急诊医学杂志，2013，22（9）：957-959.

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心肺复苏学专业委员会. 《中国心肺复苏专家共识》之腹部提压心肺复苏临床操作指南[J]. 中华危重病急救医学，2019，31（4）.

王立祥. 开创腹部提压心肺复苏“腹泵”机制研究之路[J]. 解放军医学杂志，2014，39（10）：767-770.

陈瑞，方奕鹏，王非，等. 腹部提压心肺复苏有效性与安全性的系统评价与Meta分析[J]. 临床急诊杂志，2019，20（2）.

Efficacy and safety of active abdominal compression-decompression versus standard CPR for cardiac arrests: a systematic review and meta-analysis of 17 RCTs. Resuscitation, 2019.

作者:王立祥、李静、姜素文

作者简介：

王立祥：解放军总医院第三医学中心原急诊科主任、教授、博导，国家健科普专家。“科创中国”50先导技术腹部提提压心肺复苏发明人。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心肺复苏学专业委员会主任委员，中华医学会科学普及分会前任主委，北京医学会灾难医学与心肺复苏专业委员会创始主任委员……

李静：同济大学灾难医学工程研究院特聘教授，“科创中国”腹部提压心肺复苏先导技术转化创始人，中国研究型医院心肺复苏学专业委员会副主任委，北京医师协会心肺复苏专业委员会秘书长……

姜素文：天津第三中心医院急诊科主任医师，腹部提压心肺复苏多中心研究成员，中国研究型医院学会心肺复苏学专业委员会常务委员……