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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范维摩诘:从一个家园到另一个家园

    2026-9-2 16:16 新质生产力网

    核心提示: 那缕缕炊烟、悠悠往事,都随着拆迁的尘土飘散在风里了。好在,香椿在京郊扎下了根,瓜蒌又爬满了新墙。从一个家园到另一个家园,根在迁徙,也在生长。



    甲辰龙年除夕,泰山南麓老宅院。

    暮光渐沉,庭院里摆好供桌。香烛俱燃,青烟从天井袅袅升起,在老枣树的枝丫间氤氲片刻,凉风一吹,忽地散去。祖母年过九十,照例参加传统民俗活动,为大家祈福。火纸燃处,映红了祖母的脸庞;烟花绽处,映红了古村的夜空。

    一切收拾妥当,大家准备回城,惟祖母执意留在老宅守岁。拆迁在即,这意味着我们自此再也不能回到祖宅过年。老人家的心思子孙们焉能不知,我随从父亲留下来作陪,这是我最后一次留宿老宅。

    祖母微微抬头,看着那棵百年老树发呆半晌。七十年前的那个秋天,她嫁进这个宅院时,风华正茂,枣子也正红。如今,人老了,树也老了。不只枣树,这丛月季已活了半个世纪,那片修竹也在此生长了一个甲子,高大的香椿与银杏树,恐怕也历经近百年的风雨。“我一直在想,当它们被连根拔起的时候,我的根还会在吗?”五年前,父亲在一篇文章中写道。

    故土百年,老宅院里承载着数代人的悲欢离合。曾祖父从这里出走,成长为古建专家;祖父则留在古城泰安,耕耘半生。他们退休后先后回归老宅,终老于此。祖母常常讲述这里的每一个故事,大伯、父亲及姑姑们侧耳倾听——同样的故事,他们听祖母念叨过无数遍。

    清明回乡祭祖,父亲特意去了趟要拆迁的老宅院。母亲后来告诉我,当父亲看到被砍伐的老枣树,默默蹲下身,轻轻抚摸着树根,那个瞬间,他泪如雨下。老树的根,连着父亲的根,也连着父亲无尽的乡愁。

    回京时,父亲带回一株香椿树苗,是老香椿树根的一部分,尚不足三尺。他郑重地植于京郊的院子——那是根脉的另一种延续。

    父亲同时种下的还有瓜蒌籽,此物有宿根,在老宅院照壁前生长了六十余载,待到秋来,瓜蒌金灿灿地挂满一墙。问曰:何所用?答曰:医心痛耳。后来我查知,瓜蒌可入药,系解心痛的药材。父亲当别有深意,可乡愁之痛,又有何药可医?

    百年老宅,再也找不见、回不去了。泰山依旧巍峨,只是泰安城南少了一处院落,还少了一棵结满红枣的老树。那缕缕炊烟、悠悠往事,都随着拆迁的尘土飘散在风里了。好在,香椿在京郊扎下了根,瓜蒌又爬满了新墙。从一个家园到另一个家园,根在迁徙,也在生长。


    • 原载:2026年7月25日《农民日报》;

    • 作者:范维摩诘,就读于北京中学。